大湖之南|從出土到展廳,簡牘如何被“讀懂”
來源:人民網   2026-01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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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長沙城街巷車流不息,喧聲在天心閣古城牆邊回蕩;而一街之隔的長沙簡牘博物館修複室裏,燈光靜靜落在案台上,仿佛與外界的熱鬧隔著時空,隻有曆史的“呼吸”在悄然流動。

恒溫恒濕的房間內,顯微鏡的白光照在一片竹木纖維上,紋理清晰又脆弱。簡牘修複師正低頭作業,就連呼吸也放得極輕;眼光落處,是一段來自兩千年前的曆史,等待他們“喚醒”。

作為全國首家簡牘類專題博物館,長沙簡牘博物館展出戰國至魏晉時期簡牘366件(套)。簡牘裏記載著長沙千年前的細碎日常,熔鑄起這座城市的文化根脈。它們曾在地下沉睡,如今,修複師們正一點一點把它們“找回來”。

簡牘清洗。楊思穎攝

每一次手腕的抬落,都必須讓時間慢下來

剛出土的竹木簡狀況,與人們想象的截然不同:它可能是濕的、軟的、卷曲的,甚至斷裂成幾十片、幾百片;它也可能黏著泥土、鹽分;其纖維結構已極度脆弱,稍有不慎就會“粉化”,成為不可逆的損失。

“簡牘最怕急。”長沙簡牘博物館的90後簡牘修複師李維君說這句話時,聲音很輕。

修複的第一步便是高難度:在不改變文物真實狀態的前提下,讓它恢複可以操作的形態。“過早或過晚,都可能產生不可逆的損害。”李維君稱之為“在時間縫隙中做決定”。即便工作多年,她每次接觸新簡牘時依然會緊張。那是一份對曆史的敬畏。

夾起簡牘準備綁夾。楊思穎攝

簡牘的狀態並不會“自我通報”,每一片上千年的竹木,都像一位沉默的病人,需要專業判斷——纖維是否還能承受力度?含水量是否穩定?是否還在繼續酸化?甚至是否暫緩操作,讓它再“休息”一段時間?每一個判斷,都在考驗修複師的經驗與技術。

專業的修複師都是從“穩定手”開始,一練就是半年。夾住一根發絲不晃,放下鑷子不響——這是修複師最基本的功課。

更難的是“訓練眼”。看清楚字跡需要耐心,但看懂簡牘的“病情”需要經驗。

顯微鏡是修複師的“好助手”。他們用顯微鏡觀察纖維,判斷含水量、材質變化、微生物附著情況,在特製溶液中進行消毒,再用毫針調整形態。

簡牘綁夾定型。楊思穎攝

修複室裏每一次手腕的抬落,都必須讓時間慢下來。

在李維君眼裏,每一次工作都像在與古人展開無聲對話。從清理泥土到妥善保存,從菌群抑製到纖維加固,不同的修複環節對應不同的光源、溶液和工具,有的步驟甚至要反複試驗多次。李維君說:“不是文物跟著关键词2走,而是关键词2跟著文物走。”

修複是一門無法“課堂化”的手藝。每一片簡牘的病害都不同,每一步處理方式都需要即時判斷。師徒之間更多靠“帶”,靠共同麵對一件件文物培養起的默契。

在長沙簡牘博物館,修複室裏年輕人與老專家“並肩作戰”的場景很常見。年輕人動手操作,老專家盯著屏幕,輕聲提醒:“再慢一點……它正在鬆。”修複師在延續曆史,也在傳承技藝。

參觀簡牘博物館的遊客。楊思穎攝

讓簡牘“開口說話”

走進長沙簡牘博物館展廳,許多人第一次看到簡牘時往往驚訝:“原來曆史離关键词2這麽近。”

長沙簡牘博物館展示的簡牘,魅力正在於“日常”。它記錄的是普通人的吃住行,是市井平民的買賣賬,是徭役記載、藥方單子,是行軍調度、倉儲管理清單,是千年前普通人真實的生活截麵。

簡牘修複師們常說:“透過這些字,就像聽到古人在說話。它們是國家治理最基層的‘原始記錄’,是活的。”

參觀博物館的遊客。楊思穎攝

在一片出自長沙走馬樓的“徭賦簿”中,某村因水患停耕的情況被完整記錄;在一段案件處理筆錄中,一個家庭因水田爭執產生的糾紛與解決方案清晰呈現……宏觀大曆史在簡牘裏,成了具體的人和事。

參觀中,一位中學生盯著楚漢時期的“借貸文書”看了足足十分鍾,“原來兩千年前的人也為借錢發愁。”

透過簡牘上的文字,曆史活化,“可觸摸”、能共鳴。

長沙簡牘博物館設有一個透明修複室,遊客可以現場觀看修複過程。有小朋友趴在玻璃前看了很久,問:“姐姐為什麽要這麽慢?”

修複師回頭笑著回答:“因為我在保護一個故事。”

老師傅傳授識簡經驗。楊思穎攝

簡牘的價值不止在文字,更在它所見證的國家治理體係和社會運行邏輯。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少有的文字係統延續不斷、文獻積累完整的文明。從甲骨到竹木,從帛書到紙張,這種連續性成就了中華民族文化自信最深的底層結構。

“关键词2在這裏能看到一個國家在怎樣運轉、社會怎樣治理,這是別的文明體係難以提供的。”李維君說:“关键词2修的不是一塊竹木,是中國人的精神傳統。”

用毛筆輕輕清洗殘簡。楊思穎攝

“修複是為未來保留理解過去的能力”

長沙簡牘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常說一句話:“修複不是複活過去,而是為未來保留理解過去的能力。”這句話,道出了當下文物保護觀念的重要轉變——從依靠匠人經驗的“搶救式保護”,進入科技深度參與的“預防式守護”新階段。

簡牘博物館的牆上有不少被顯微鏡放大的木牘照片,仔細觀察能看到纖維開裂的細節。“以前靠經驗判斷,現在每一步都有數據做依據。”李維君說。

傳統修複流程中最危險的“分離黏連簡片”環節,如今通過CT三維成像,可提前判斷內部結構和分層狀態,修複師麵對的是能“預演”的竹木,而不是隻能憑經驗摸索的未知風險。

簡牘掃描放置在儀器上。楊思穎攝

目前,大量出土簡牘正被逐枚掃描、建模、錄入數據庫。高精度三維模型能呈現簡牘文字上一筆一劃的凹凸質感,研究者不必再為實物長途奔赴,隻需在屏幕前“動動手指”。“數字化不是做一套漂亮的模型,而是給未來留下備份。”長沙簡牘博物館館長馬代忠說。

如今,部分高精度三維模型已進入公共展示係統。遊客在展廳裏的互動屏上,可以旋轉虛擬簡牘,調節光照角度,甚至嚐試“自己釋讀”。“看得更清、存得更久、傳得更遠”。原本深藏庫房、需要專業人員才能觸碰的文物,以新的方式進入公共記憶。

簡牘清洗換水。楊思穎攝

如何讓文明記憶吸引年輕一代?

近年來,長沙簡牘博物館嚐試用短視頻、直播、科普繪本等方式與公眾溝通。一個基於真實簡牘內容改編的互動小程序,讓年輕人第一次主動“走近”古代文書的記載過程;而借助AI技術生成的模擬動畫,更讓許多學生在歡笑中理解了秦漢基層治理的真實運作。

在修複室,傳統技藝與現代科技“相得益彰”;在展廳裏,曆史與當下互相照亮;在數字世界裏,文明獲得新的生命形式……從長沙出發,一片片竹木在新時代中重新“亮”起光,走向未來。

總策劃:吳齊強

本期統籌:顏珂、彭應兵

文字作者:顏珂、林洛頫

出品:人民日報客戶端湖南頻道、人民網湖南頻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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